
我曾是东宫最受宠的侍女,后来成了太子妃。
如今新帝登基三年,我却在冷宫里吃馊饭。
那个曾跪在我面前发誓“此生唯你一人”的少年君王,如今后宫已纳了十二位美人。
昨天宁贵妃按着我的头逼我咽下腐食时,我忽然想起他登基前夜说的话:“伶儿,待我坐稳江山,定废六宫,只与你朝朝暮暮。”
真可笑。
更可笑的是,当我终于设法逃出宫墙那日,这位坐拥天下的皇帝竟赤足追出三十里,在官道上死死攥住我的手腕,眼眶通红:“回来……朕准你回来。”
我掰开他的手指,头也不回地钻进等候已久的马车。
车夫扬鞭前,我掀帘最后望了一眼那巍峨宫门。
“陛下,冷宫的饭我吃腻了。”
展开剩余95%“如今,该换您尝尝求而不得的滋味了。”
周愈登基第一年,后宫统共五位妃嫔。
四位是前朝重臣之女,只有我,是东宫旧人。
她们私下叫我“爬床的宫女”,我不反驳。毕竟从洒扫婢女到太子正妃,我确实爬了整整七年。
只是她们不知道,周愈十岁那年被弃在冷宫偏殿时,是我偷了膳房的馒头,掰碎了泡软,一口口喂进他高烧干裂的嘴里。
他攥着我的袖角哭:“伶姐姐,我害怕。”
我搂住他单薄的肩:“别怕,我会一直陪着你。”
那时我们都没想到,这句童言,会捆住两个人半生。
冷宫的日子比想象中难熬。
窗纸破了三个洞,北风裹着雪渣往里灌。炭筐里只有潮得发黑的碎炭,点起来满屋呛烟。阿莲蹲在炉子前咳得眼泪直流,还要转头冲我笑:“娘娘,马上就能暖和了。”
她是唯一跟着我进来的丫鬟。
去年秋天她娘病重,我典当了最后一支金簪替她凑药钱。她跪在青石板上磕头,额头磕出血来:“奴婢的命从此是娘娘的。”
如今看来,倒是我连累了她。
“阿莲,”我望着窗棂外灰沉沉的天,“若有机会,你出宫去吧。”
她拨炭的手一抖,火星溅上手背,烫出一片红痕。
“娘娘在哪儿,奴婢在哪儿。”
我闭了闭眼,没再说话。
午时送饭的小太监来了。
食盒“哐当”扔在门槛边,汤水洒了一地。掀开看,半碗糙米饭泡在发馊的菜汤里,边缘浮着可疑的霉点。
阿莲霍然起身:“昨日好歹还有两个馒头,今日这算什么?!”
小太监嗤笑:“宁贵妃说了,冷宫罪妇,有口吃的就不错了。不吃?那饿着呗。”
他甩着空食盒晃晃悠悠走了,留下那碗馊饭在风里冒着酸气。
我按住阿莲发抖的手:“别争了。”
“可是娘娘——”
“争不过的。”我蹲下身,端起那只豁了口的陶碗,“如今她是贵妃,我是弃妇。这宫里,从来都是踩低捧高。”
饭粒在齿间泛着苦味,我一口口咽下去。
想起很多年前,周愈还是不得宠的七皇子时,我们也常吃这样的馊饭。那时他总把稍微干净的那半拨给我,眼睛亮晶晶的:“伶姐姐,等我出息了,一定让你吃遍天下珍馐。”
我笑着揉他头发:“好,我等着。”
后来他当真成了太子,第一件事就是带我去京城最贵的酒楼,点了一桌山珍海味。我每样尝一口,他就紧张地问:“好吃吗?比馊饭好吃吗?”
我点头,他忽然红了眼眶,在雅间里紧紧抱住我:“以后再也不让你吃苦了。”
誓言犹在耳畔。
可如今,喂我吃馊饭的人,是他新封的贵妃。
而他,默许了。
宁贵妃是三天后亲自来的。
她穿着正红宫装,金线绣的牡丹在冬日惨淡的天光里依旧刺眼。八个宫女簇拥着,帕子掩着鼻,仿佛踏进这冷宫院子都脏了她的鞋。
“本宫当是什么天仙人物,能让陛下念念不忘。”她上下打量我,目光像刀子刮过旧家具,“原来不过如此。”
我跪在冰凉的石板上,没说话。
阿莲想挡在我身前,被两个粗使嬷嬷死死按在地上。
“听说你昨日抱怨饭菜不好?”宁贵妃慢慢踱步,镶珍珠的鞋尖停在我眼前,“本宫今日特意来教你个道理——在这宫里,得宠时你是主子,失宠了,你就连条狗都不如。”
她抬手。
身后嬷嬷端上一只更大的陶碗,里面混着不知哪来的剩菜残羹,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腐气。
“吃。”
我抬头看她。
她弯腰,用染着蔻丹的指甲抬起我的下巴:“怎么,还想等陛下来救你?省省吧。陛下如今正陪着李美人听曲儿呢,哪有空管你这旧人。”
指甲掐进肉里,细微的刺痛。
我接过碗。
阿莲在挣扎中发出呜咽:“娘娘不要——!”
“慢着。”宁贵妃忽然笑了,“既然主仆情深,那便一起吃吧。来人,再盛一碗,赏这忠心的奴才。”
两碗馊饭摆在面前。
我闭眼深吸一口气,抓起筷子。
不能吐。
吐了,她们会有更恶毒的法子。
饭粒混着不知名的黏液滑过喉咙,胃里翻江倒海。我死死掐住掌心,指甲陷进肉里,用疼痛压住呕吐的冲动。
一碗见底时,院门忽然被大力踹开。
寒风卷着雪沫扑进来。
玄黑龙纹的衣角掠过门槛,周愈站在那儿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满院子人“哗啦啦”跪了一地。宁贵妃脸色煞白,慌忙福身:“陛下,臣妾只是——”
“只是什么?”周愈的声音很轻,却让所有人打了个寒颤。
他走到我面前,目光落在我嘴角的污渍上,瞳孔骤然缩紧。
然后转身,抬手。
“啪!”
一记耳光结结实实甩在宁贵妃脸上。
她踉跄着撞向嬷嬷,发髻上的金步摇摔在地上,“叮当”一声脆响。
“朕的人,”周愈一字一顿,“就算在冷宫,也轮不到你来作践。”
他扫视跪了满院的宫人:“刚才,谁笑了?”
死寂。
只有风声呼啸。
“谁,看,了?”
几个小太监开始发抖。
周愈忽然笑了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拖出去,乱棍打死。”
哭喊求饶声响彻冷宫。棍棒落在皮肉上的闷响,一声接一声,混着濒死的哀嚎。宁贵妃瘫软在地,裙摆下洇开深色水渍——她失禁了。
周愈看都没看她一眼,只淡淡道:“宁氏跋扈善妒,即日起褫夺封号,降为答应,迁居北苑。”
然后他转身,朝我伸出手。
手指修长干净,腕骨凸起处戴着我当年编的平安绳,红绳已褪色发白,他却一直戴着。
“姜伶,”他说,“跟朕回去。”
我没动。
他的手悬在半空,良久,慢慢收回袖中。
“还是不肯认错?”
我抬起头,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:“陛下觉得,我错在何处?”
他眼底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,又被强行压成冰冷的威严:“私通外臣,秽乱宫闱,哪一条不够你死?”
“外臣?”我笑了,笑声在寒风里显得格外凄清,“陛下说的是北安王周棋吗?那个曾救过你我性命,替你挡过毒酒,在你被废太子之位时跪在宫门外三天三夜求情的‘外臣’?”
周愈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。
“陛下忘了吗?”我慢慢站起来,腿跪得发麻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,“那年先帝听信谗言要杀你,是周棋冒死闯殿,以军功相抵,才换你一条命。他临走前对我说:‘照顾好阿愈,他心思重,你多担待。’”
我走到他面前,近得能看清他眼里的血丝。
“现在他尸骨未寒,陛下却用‘私通’二字,玷污他一身清白。”
周愈猛地攥住我的手腕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:“所以你就恨朕?恨到要跟他走?”
“我不恨你杀他。”我任由他攥着,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,“君王忌惮功高震主,古来有之。我恨的是,你利用我。”
他瞳孔骤缩。
“那碗让我‘重病’的参汤,是你亲手端给我的。”我盯着他,最近中文字幕在线中文一页一字一句,“你说:‘伶儿,喝了它,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。’”
“我相信了。”
“所以我喝下去,昏迷不醒。所以你放出消息,说我病危。所以周棋才会连夜离营,带着边关所有名医赶回来——因为他答应过你,会不惜一切代价护我周全。”
周愈的手在抖。
“宫门埋伏的三百弓箭手,是你派的。”我抽回手,腕上已是一片青紫,“你让我做饵,引他入局。万箭穿心时,他就倒在我榻前三步之外。”
“陛下,”我后退一步,拉开距离,“这冷宫我待得心甘情愿。因为在这里,我至少不用每晚梦见周棋临死前的眼睛——他到最后都在问我:‘阿愈……为何……’”
“够了!”周愈暴喝出声。
他胸口剧烈起伏,眼底猩红一片,像困兽般瞪着我。许久,忽然低笑起来,笑声苍凉:“好,好……姜伶,你既觉得冷宫舒坦,那朕便让你更舒坦些。”
“即日起,废去妃位,贬为宫婢,派去御花园洒扫。”
他拂袖转身,走到院门处又停住,背影在暮色里显得孤绝。
“等你尝够任人践踏的滋味,就会明白,在这宫里,没有朕的宠爱,你什么都不是。”
御花园的活计比想象中累。
天不亮就得起身,赶在宫妃们晨起散步前扫完所有落叶。青石板路绵延数里,扫到日头当空,腰便直不起来了。
但奇怪的是,夜里竟睡得踏实许多。
或许因为身体累极了,那些血腥的梦便追不上来。只是偶尔半夜惊醒,会听见窗外有极轻的脚步声,徘徊片刻,又悄然远去。
我没理会。
如今我只是最低等的洒扫宫女,谁还会在意一个废妃的生死。
阿素是唯一对我笑的人。
她比我小两岁,圆圆的脸,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。爹娘早逝,十岁就被叔婶卖进宫,如今已在御花园扫了六年叶子。
“姜姐姐,”她偷偷塞给我半个馒头,掌心温热,“你从前……真是太子妃吗?”
我接过馒头,掰开分她一半:“嗯。”
“那陛下为什么……”
“因为他有了更想要的东西。”我望着远处金碧辉煌的殿宇,“江山,权力,万民朝拜。这些都比一个承诺重要。”
阿素似懂非懂,忽然压低声音:“可我听说,陛下这半月未曾召幸任何妃嫔。昨儿李美人亲自炖了汤送去,都被挡在殿外呢。”
我咬馒头的动作顿了顿。
“而且,”她凑得更近,气息呵在我耳畔,“前几日内务府往冷宫送了好些东西,炭是新银丝炭,被褥是蚕丝棉的,窗纸都换了新的。守门的太监说,是陛下亲自吩咐的。”
馒头忽然哽在喉咙里。
我用力咽下去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:“快扫吧,掌事嬷嬷该来了。”
阿素吐吐舌头,抓起扫帚。
转身时,我瞥见假山后一片玄黑衣角,一闪即逝。
该来的还是来了。
那日我与阿素躲在假山后偷闲,她央我讲宫外的故事。我正说到年少时与周愈、周棋偷溜出宫,在西市吃的那家羊肉汤饼,忽然听见一道娇柔女声:
“谁在那儿?”
几个宫女冲进来将我们拖出去。
石亭里,周愈正与王美人对弈。王美人新得宠,一身鹅黄宫装,鬓边斜插一支颤巍巍的蝴蝶簪,此刻正似笑非笑地望过来。
周愈执棋的手停在半空,目光落在我沾了尘土的裙摆上,眸色深得看不出情绪。
阿素吓得浑身发抖,拉着我连连磕头:“奴婢知错!奴婢再也不敢了!”
周愈却忽然开口:“你刚才说,伊人精品成人久久综合97西市的羊肉汤饼?”
我一怔。
“朕记得,”他慢慢放下棋子,“那家店老板有个女儿,脸上有颗痣,总多给你加一勺汤。”
往事猝不及防被掀开一角。
我垂眼:“陛下记性真好。”
“不是朕记性好。”他起身,一步步走下石阶,停在我面前,“是有人当年念叨了整整三个月,说那姑娘心善,说那汤饼鲜美,说下次还要去。”
王美人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可惜,”周愈弯腰,伸手抬起我的脸,指尖冰凉,“后来再去时,店已关了,人也不知去向。”
我偏头避开他的触碰。
他手悬在半空,半晌,忽然笑了:“既然这么喜欢讲故事,那今日便讲个够。来人,备酒。”
王美人脸色煞白:“陛下,这不合规矩……”
“规矩?”周愈回身看她,眼神冷冽,“朕就是规矩。”
那一下午,我跪在亭外青石板上,讲那些早已泛黄的旧事。
讲我们三人偷骑御马闯出宫门,讲周棋第一次喝酒呛得满脸通红,讲周愈在灯会上猜中所有灯谜,赢了一盏兔子灯送我。
讲到最后,嗓子哑得发不出声。
周愈一杯接一杯地喝,王美人斟酒的手都在抖。
暮色四合时,他忽然将酒杯重重搁在石桌上:“都退下。”
宫人们如蒙大赦,瞬间退得干干净净。亭中只剩我与他,隔着一地残阳,像隔着一道再也跨不过的鸿沟。
“姜伶,”他声音沙哑,“若朕说,当年那碗参汤……”
“陛下,”我打断他,“天色已晚,奴婢该回去洒扫了。”
他盯着我,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。许久,挥了挥手:“滚。”
我叩首,起身退下。
转身时,听见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,一声接一声,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那夜周愈喝得大醉,踹开我房门时,我已和衣躺下。
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。他踉跄着走到榻边,忽然跪下来,额头抵在我枕边。
“伶儿……”
我闭眼装睡。
“朕梦见周棋了。”他声音哽咽,“他浑身是血,站在朕床前问:‘三哥,为何负我?’”
“朕答不出……朕答不出啊……”
滚烫的液体滴落在我手背上。
我指尖颤了颤,终究没动。
“这皇位太冷了……”他像个迷路的孩子,紧紧攥住我的衣袖,“冷得朕每晚都睡不着……只有想着你,想着从前那些日子,才觉得……自己还是个人……”
我睁开眼,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。
“陛下,”我说,“周棋死的那晚,也很冷。”
他浑身一僵。
“箭矢穿透他胸膛时,血溅在我脸上,还是温的。”我慢慢坐起来,看着他猩红的眼睛,“他倒下去前,一直看着殿门的方向——你在那儿,穿着龙袍,戴着冠冕,像个真正的君王。”
“陛下,如今你终于得到想要的一切了。”
“恭喜。”
周愈瞳孔剧烈收缩,像被烫到般猛地松开手,踉跄着后退,撞翻了桌上的茶壶。
瓷器碎裂声里,他死死瞪着我,嘴唇颤抖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最后,他转身逃也似的冲出门去。
月光从敞开的门扉泻进来,照亮一地狼藉。
我抱膝坐在榻上,看着那片破碎的瓷片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周愈还是七皇子时,有一次被其他皇子推倒,摔碎了先帝赏的玉佩。
他吓得小脸惨白,是我偷偷捡起碎片,用米浆一点点粘好。
后来他捧着那块满是裂痕的玉佩,眼睛亮晶晶地看我:“伶姐姐,以后我若摔碎了什么,你都替我粘好,行吗?”
我笑他傻:“碎了的东西,再怎么粘,裂痕也在的。”
他不服气:“那若是心碎了呢?”
“心碎了……”我揉揉他头发,“就再也粘不起来了。”
那时他似懂非懂,只紧紧抱住我:“那我不让伶姐姐心碎。”
童言稚语,散在风里。
如今想来,原来命运早已埋下伏笔。
开春时,宫里出了件大事。
北境戎族来犯,连破三城。朝中无将可用——能打的将领,这些年或被周愈削权,或被寻由处死。剩下的,多是纸上谈兵的世家子弟。
前线战报一封比一封急。
周愈连续七日宿在御书房,眼窝深陷,鬓边竟有了零星白发。
第八日深夜,他忽然来了御花园。
我正借着月光扫最后一段路,抬头就见他站在海棠树下,玄衣几乎融进夜色里,只有腰间玉佩泛着清冷的光。
“姜伶,”他声音疲惫至极,“若周棋还在……”
话说一半,又咽了回去。
我握紧扫帚:“陛下想说什么?”
他沉默良久,忽然问:“当年他留给你的那枚兵符,还在吗?”
我笑了。
原来如此。
“在。”我说,“陛下想要?”
他眼底燃起一丝希冀:“北境军中有周棋旧部,若得兵符,或可调动……”
“陛下,”我打断他,“周棋临死前,确实给了我一枚兵符。”
“他说:‘若阿愈将来有难,可凭此符调动北境三万铁骑。’”
周愈呼吸急促起来:“给朕,朕保你后半生荣华——”
“可我烧了。”
他僵住。
“就在他下葬那晚,”我平静地看着他,“我在他灵前烧了。灰烬撒进了护城河。”
“为什么?!”他猛地抓住我肩膀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,“那是保命的筹码!你明明可以——”
“因为他不该信你。”我任由他摇晃,声音像结了冰,“更不该,到死都信你。”
周愈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踉跄着后退两步,靠在树干上,大口喘气。
海棠花瓣簌簌落了他满肩。
“姜伶……”他闭上眼,“你就这么恨朕?”
“我不恨你。”我弯腰拾起扫帚,继续扫那永远扫不完的落叶,“我只是终于明白,那年灯会上,算命先生说的话。”
他睁开眼。
“他说陛下是紫微星转世,注定孤寡一生,众叛亲离。”我慢慢扫着,声音散在风里,“当时周棋还揍了那先生一拳,说他胡扯。”
“现在想来,先生算得真准。”
扫帚划过青石板的“沙沙”声里,周愈忽然低笑起来。
笑声越来越大,最后变成撕心裂肺的咳嗽。他咳得弯下腰,咳得眼泪都出来了,才哑着嗓子说:
“是啊……真准……”
那夜之后,周愈再没来过御花园。
前线战事吃紧,他御驾亲征,离京那日,文武百官跪送。我站在宫墙角落,看着明黄仪仗渐行渐远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第一次随先帝秋猎时,也是这样骑马走在最前面。
那时周棋在他身侧,我在后方车辇里,掀帘就能看见两个少年并辔而行的背影。
阳光很好,风里有草叶的清香。
周棋回头冲我挥手:“伶丫头!等我猎只狐狸给你做围脖!”
周愈也回头,笑得眉眼弯弯:“我给你猎只白狐!”
后来他们真的各猎了一只狐狸。
周棋猎的是火红的赤狐,周愈猎的是雪白的银狐。
两件狐裘并排放在我房里,我试穿时,周棋拍手笑:“还是我的赤狐衬你!”周愈不服气:“明明我的白狐更好!”
两人吵吵嚷嚷,最后决定让我一天穿一件,轮着来。
那些日子,好像就在昨天。
又好像,已经过去了一辈子。
周愈离京的第三个月,我逃了。
用的是当年周棋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——一枚可调遣暗卫的令牌。
他给我的时候笑着说:“将来若阿愈欺负你,你就拿这个找人揍他。放心,都是我的心腹,绝对可靠。”
我当时笑他胡闹。
没想到,最后用这令牌,是为了离开他誓死效忠的君王。
暗卫首领是个脸上带疤的中年男人,见到令牌时,眼眶瞬间红了:“王爷他……”
“死了。”我说,“万箭穿心。”
男人沉默良久,单膝跪地:“属下但凭吩咐。”
计划比想象中顺利。
宫墙西南角有个废弃的水门,早年因渗水被封,但暗卫早已暗中打通。子时三刻,我换上宫女服饰,跟着引路的暗卫在夜色里穿行。
阿莲我早安排她假死出宫,如今应当在江南某个小镇开了间绣庄。
至于阿素,我留给她一袋金叶子,够她赎身出宫,安稳度日。
水门近在眼前时,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火光如龙,瞬间照亮半边夜空。
“关闭宫门——!”
“封锁各道——!”
嘶喊声四起。
暗卫脸色一变:“姑娘,走不了了。”
我握紧袖中的匕首——也是周棋留下的,他说女孩子家要懂得保护自己。
“冲出去。”
“是!”
水门轰然打开,外面竟已有接应的马车。可就在我踏上马车的那一刻,一骑快马冲破火光,直直拦在前方。
周愈回来了。
他连盔甲都未卸,满身风尘,脸上还有未擦净的血污。此刻勒马而立,死死盯着我,眼底血丝密布。
“姜伶,”他声音嘶哑得厉害,“下来。”
我没动。
“朕让你下来!”他暴喝,猛地策马逼近,竟直接伸手来抓我。
暗卫拔刀相迎,却被随后赶来的禁军团团围住。
混乱中,周愈一把攥住我的手腕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:“跟朕回去……朕准你回去……皇后之位还给你,六宫都给你,朕什么都给你……”
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,忽然觉得很累。
“陛下,”我说,“你还不明白吗?”
“我不想要皇后之位,不想要六宫,不想要你给的任何东西。”
“我只想要自由。”
他摇头,像个固执的孩子:“不行……你不能走……这天下都是朕的,你也是朕的……”
我掰开他的手指,一根,再一根。
“周愈,”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,没有尊称,没有敬畏,就像很多年前那样,“放手吧。”
他浑身一颤。
“周棋死的那晚,我坐在他尸体边,想了一夜。”我望着远处宫墙上跳跃的火光,“我想,如果重来一次,我还会不会喝下那碗参汤。”
“后来我想明白了——我会。”
他眼底骤然亮起光。
“但喝下之后,”我继续说,“我会在醒来那一刻,用这把匕首——”
我抽出袖中匕首,寒光映亮他的脸。
“杀了你。”
他眼里的光瞬间熄灭。
“所以你看,我们早就回不去了。”我收起匕首,转身踏上马车,“从你利用我开始,从周棋死在我面前开始,从你默许宁贵妃折辱我开始——我们之间,就只剩下一地碎片了。”
车夫扬鞭。
马车启动的瞬间,周愈忽然扑上来,赤足踩在碎石路上,追着马车嘶喊:
“姜伶——!朕错了!朕知道错了——!”
“你回来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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